青峰峡记 文/黎峰

少时生活在乡村,“春歌丛台上,冬猎青丘旁”。放浪形骸于山野,虽未习得吹拉弹唱的艺术特长,却也在山野之中跑得体格健壮,多长了一些见识。

青峰峡记 文/黎峰

山川是大地的筋骨,人类的老师。少时生活在乡村,“春歌丛台上,冬猎青丘旁”,放浪形骸于山野,虽未习得吹拉弹唱的艺术特长,却也在山野之中跑得体格健壮,多长了一些见识。

进城生活,常囿于水泥森林,呼吸沉重之间,才真正明白陶渊明“少无适俗韵,性本爱丘山”、李白“五岳寻仙不辞远,一生好入名山游”绝非文人的清狂孤傲。在那登山爬坡的大汗淋漓中,五脏六腑似被清洗;登高望远之时,直觉神明目清,心胸旷野般敞亮。生活有烦闷,山水能忘情。游乐于山野,一只蚂蚁给你的惊喜,一只小虫给你的感动,一棵草一朵花一片树叶给你的振奋,让你感觉天真还在,童心未泯,心情便如花朵般开放。

人有不同的家乡,也就爱着不同的山水。我等幸运,身傍大秦岭。这座庞大山系,由西向东,蜿蜒1600多公里,在中国中部划出了一条清晰的南北分界线。秦岭由甘入陕,从商洛出陕,东进至河南。在西安,抬脚可到白鹿原、翠华山和七十二峪。近行几十里,远行百余里,又可走进五岳之首险的西岳华山、“温泉洗凝脂”的骊山、藏珍稀动植物的终南山和六月积雪不化的太白山。

秦岭,更是中国文化的高山巨川。走进秦岭,就是走进中国文化的根脉,就是走进心灵的宁静。无数次假期,都曾徜徉于秦岭的山水。及至有了孩子,看她周而复始地读书、做作业,便想着利用假期,领她去爬山。既为让孩子休闲身心,更为让孩子走近自然,多识鸟兽草木之名,在登高爬远中增添些体力、毅力,在深山大峪里长些灵气。虽知万山难踏遍,但走过一山算一山。走过一座山,就让孩子迈过成长的一道坎。

上次假期去了紫柏山,这次来游青峰峡。

青峰峡山名许是缘于山高树青。步入山中,林木参天,花草如织,青山绿水画卷在脚底徐徐铺开。姿态迥异的巨石不知从何而来,也不知何时就已经存在。它们或矗立高处,或静卧水中,沉默着就是千言万语。山石光秃,几无寸草,高处的山石挺立,整体灰白发亮,石面则有雨水冲刷出的道道黑线,像是精心绘就的国画。低处的石面黝黑,光滑润手。石上长着已无水分的苔藓,它们跟石头同一个颜色,青石上就是青色,白石上就是白色,红石上就是红色。苔藓枯干,却并没有枯死。据说吸了水分就可复活过来,生命力极其顽强。

青峰峡以山峻石奇闻名。刚进雾瀑崖景区就见“牛心石”。解说是金牛星见人刀耕火种收获甚微,心生怜悯,遂下凡为牛,帮人劳作并传授耕种技术。人类丰衣足食后,却不知爱惜粮食,还变得懒惰。玉帝闻知震怒,遂令谷神使农作物一年一熟,仅够人类果腹。金牛星也被责回天宫受罚。离开人间时,它剖心为石,以使人类谨记辛勤劳作、珍惜粮食。牛心石的传说,让人感慨想象力总是在旅游景区存在,而在最需要想象力、创造力的文艺创作、科技领域,却极其匮乏。

行之不远,又见“蟾蜍石”。巨石形似蟾蜍,卧于河道正中,将流水分至两侧,中间又挤出一线细水,垂直落下成为小瀑布。很多人以为这就是青峰峡的瀑布,直呼上当,却又抵近拍照,把小瀑布照成了大瀑布。孩子们嬉闹一团,用矿泉水瓶装满溪水,当作水枪,挤出水来说是手中瀑布。行走中,不觉误饮瓶中溪水,直觉清凉沁脾。真水无香,山泉有价,引水工程正四面开花。

沿山而上,路边矗立着一块别致的广告牌。枯干的树桩上,钉着立体房子样式的广告牌。两个木棍搭成屋顶,几块平整木板成为墙面。牌子四围的木条已经松脱,中间的木板也裂开大缝,但上面的毛笔字还清晰可见:“鳌山脚底瓮石滩,巧匠建成游乐园。辉煌阁群苍松笼,奇花异草掩流泉。幽幽曲径人往来,身没云霓仙一般。莫道谷峡一帒地,渐近环顾胸豁然”。“帒”字通“袋”,撰此者腹中当有诗文。宝鸡周公故里,果然古风犹存,文韵流长。

广告牌上说的“鳌山”为青峰峡最高峰,海拔3476米,是秦岭第二高峰,与太白山同为秦岭主峰。两山东西对峙。连接二者之间的是40公里的狭长山梁跑马梁。这跑马梁据传是东汉开国皇帝光武帝刘秀跑马练兵之地。毛泽东曾评价刘秀是最有学问、最会打仗、最会用人的皇帝。刘秀跑马练兵得天下,跑马梁因刘秀而得名。

青峰峡最有名的当是飞瀑。爬至半山,望见瀑布从崖顶飞流直下。蓝天白云朵朵,瀑布似从云中生出。瀑布细长,随风忽左忽右摆动,像一条白色的丝带在空中飘逸。瀑水飞流,只见其形,不闻其声。瀑布之下,山石青青,树木苍翠。身处静谧之境,才知人本悠然。醉卧不知白日暮,有时空望孤云高。功名利禄,何必常挂心间。

找到一处石凳,仰面躺下小憩。不经意间,看见阳光直射下,树叶透光发亮,每时每刻都在变化。红叶似火耀眼,黄叶如金充满质感,绿叶晶莹剔透。阳光照亮树叶,叶片经络像蜘蛛织成的小网,又仿佛是人的毛细血管。秋风乍起,黄的叶红的叶随风起舞。捡几片枯黄,就捧起了整个秋天。树叶原来也是生命啊。一时诗兴大发,但脑中只翻腾着“树树皆秋色,山山唯落晖”、“秋风起兮白云飞,草木黄落兮雁南归”、“碧云天,黄叶地。秋色连波,波上寒烟翠”、“我言秋日胜春朝”等古诗词。是“世间好语书说尽”、“眼前有景道不得”,还是现代人懒于学习、懒于思考、懒于表述?

终于登临山顶,回看山路弯弯,峰峦如聚。远望万水千山,峰回路转。松树柏树一片翠绿,黄色的、红色的叶片点缀其间。杨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卷,露出银白叶背,如白色花朵盛开在林海。红的蓝的粉的格桑花和一些叫不出来的杂草野花铺满地面。山中无论高处低处,花也好树也好草也好,各有各的精彩,各有各的姿态。它们不知倾轧,不知艳羡,只知活出自己本来的状态,却又用自身的存在,共同绘就了绚丽的锦缎。

秦岭无闲树,秦岭有仙草。据说青峰峡现存植物1700余种,有鸟类230种、兽类62种、两栖爬行类30余种、昆虫1435种。动物我们没有看见,遍地花草树木我们也叫不出几个名字来。挂着红红果实的小树,原来就是山茱萸。早知“遍插茱萸少一人”,今天见到实物,顿觉长了知识,欣喜无比。孔子讲“多识鸟兽草木之名”,原来自有深意。

山川处处有风景,山川处处有学问。要知城中事,得从山中来。山野就是学问,就是根源呀。现在,人们都争着往大城市里拥,城里的人都往办公楼里拥。资源在山川,矿产在野外,不去山川,拥向城里,我们能创造出什么?久居都市,人已失却灵性。干巴的人生需要绿水的滋润,苍白的人生需要青山着色。走过山水,自有丘壑在胸。人有山水竹林之气,自能悠然万事,自能扩大格局。富而不贵者多见,贫而乐道者少有。人的目光不再明亮,只因被世俗功利的尘埃蒙蔽太久。让山水来洗涤吧,让目光重新清澈发亮,让思想沾满泥土芳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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